当子弹落下后#

棋牌室#

一个廉价的自助棋牌室, 两只发出灰色光芒的白炽灯, 一副散乱在麻将桌上的扑克, 几股墙砖吸附后又脱附的烟气, 一阵急促的呼吸.

一切都寻常无奇, 倘若不是几秒后映入眼帘的分数改变了一切.

或多或少有一刹, 潜意识以为那个名次是三位数

因为第一位数字大到难以置信, 它可以出现在一厘米的上方, 成绩栏的任意一个位置, 可它没有, 它出现在了排名里.

然后明白一切都要改变了, 旋即失去了剩下所有的回忆

认知心理学说这是身体在自保, 断联了意识与世界的联系, 避免过度的痛苦将神经网络决堤

于是无色的记忆空白充满了回忆, 直到下一次有意识时, 已然是十小时之后

梦呓#

-在哪? -在家

-在哪里? -坐在椅子上

-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好像是游戏手柄

-在游戏里干什么? -四处砍人

-四处什么? -开车撞毁一切看到的, 用刀刃破坏一切移动的

-停下来, 你连开车碰伤NPC都要读档重来的记得吗? *-哦所以呢, 我的人生谁来读档重来呢. *

-游戏里的警察来了? -哦, 没事. 他们也会死的

于是就这样, 用精神病学的话来说, 我的意识从我的身体中解离了, 身体自顾自的运转着, 与意识对话着, 可是后者没有任何途径操控它了. 意识被流放到家门外, 做自己的亡国奴了

草草率率地报名了复读, 想着做堂吉诃德, 朝着分数的风车再冲锋一次, 再人仰马翻一次.

不过解离的时间如此之久, 以至于最终我竟也不知, 是我的身体做了选择, 浑浑噩噩的度过了暑假, 又劝说意识放弃复读; 还是我的意识自己回避了又一年的痛苦, 选择了任凭命运摆弄着我, 把我送去我无法挣脱的地方

拾柒#

十七岁的时光, 并不是什么*“能治愈一生的悠闲”* 的回忆.

转头望去, 只有为了节省往返寝室的时间, 教室里书桌上的午睡

为了节省往返食堂的时间, 班门口栏杆旁的晚饭面包

因为急于把食物放进胃里维持生命体征, 而养出的胃病, 在每一个数学考试的间隔里干呕

因为惶恐与欣快交织成丝, 绵绵无尽的情绪带来失眠的辗转反侧

因为害怕学校除了朋友外的一切, 而逃掉所有害怕听的课程

在错误的路上搏斗了一节自习的圆锥曲线

如若真一一列举, 倒像是什么集中营纪实了, 遂作罢.

“中国孩子很浪漫, 一群人在一个地方为了同样的目标做着同样的事情, 很英雄主义啊” 前阵翻阅推特的时候, 一位西班牙人如是说到

不, 其实不是这样的, 浪漫的是那些所有我身边的朋友, 与我之间的情愫.

可悲情的是, 这群孩子在几个月后的将来, 就要和所有包含自己朋友在内的同龄人, 拼出你死我活, 在750个小小的区间里, 容下一千两百万人

再凭这小小的一个数字, 决定了下半生的流向.

安和桥#

可是落榜的后果不是装作视而不见就离去的. 并不是什么阳光下蒸发的水渍, 倒像是泼墨一场后的宣纸上, 墨迹干涸后, 留下的黑色波纹.

是每当走在一个你所讨厌的城市里, 呼吸着污浊的空气, 看着斑驳剥离的建筑外立面时的懊丧

是每每学校颁发不合心意的任务时, 从心中翻涌出的阵阵厌恶与清高

是亲戚在家族聚会上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对学校 高不成低不就 的评价

是看到高才通名单上, 距离自己分数一步之遥, 能本科毕业获得香港身份的学校时的愤懑

是深夜雨声下, 久久凝视天花板不能安眠的黏稠时光

是周末的凌晨猛然惊醒, 只因为棋牌室的分数又一次闪回在脑海中, 出现在梦境里

是每一次饭局上, 一旦提到高考后, 不受控下垂的视线, 强硬挤出嘴角的假笑, 以及良久的沉默

是无数次走在街上, 脑海中一次次浮想”要是当初”, 旋即又自我驳斥, 最终在关于遗憾辩题的无限辩论里走到目的地

我可以列举无数无数日常的例子, 可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便不如自诩祥林嫂作罢, 在一件耿耿于怀的事上频频回首.

尾声#

我不知道为何上帝或者青天, 不管哪一个宗教的哪一个神明要如此对待我.

先是用欺凌充满我的童年, 再用离异夺走我完整的家庭, 竟还嫌不够, 要用抑郁夺去我的快乐, 用分手带走我的恋人, 到最后, 甚至要用落榜来拿走我的梦想.

像一个被生命强奸后的受害者, 我拖着我繁杂黯淡的过往在人间行走着, 转眼已是第十九年了.

虽然用尽全力封存被生活侵犯的记忆

纵使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披着情绪稳定, 博古通今, 落落大方的皮套的成人

哪怕在落榜之后, 仍然挣扎着做出来些旁人看起来了不起的成绩;

尽管成功骗着说服别人甚至半个自己, 以后自己会成就一番事业

但其实心里深处的思绪, 却还是那个从五年前无助至今的, 没有父母关心的孩子对吧.

要照顾好自己, 十九岁的你.

十八岁的我, 已然尽力从所有的挫折和不能细想的遗憾里活了下来. 底下的一年, 我想你会活得精彩的.

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做梦想做的事情, 趁还没有在二十岁之前就垂垂老矣.

我相信会的, 至少, 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相信的事了.

**生日快乐, 益. **

(画外音: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 我真的非常感激!因为你居然为了看我的乱七八糟的文字而花费了几分钟的时间, 在这个大家各有各的焦虑的世界里, 很感激你能停下来了解我, 我爱你LOL!)